第二天凌晨,天还没亮,暴雨就砸了下来。
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,风卷着雨丝,把整个棋盘街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。路向北提前半个小时就起了床,换上干的警服,把旧警哨仔细擦了一遍,塞进胸口的口袋里。
暴雨天是交通事故的高发期,按规矩,他必须提前到岗。
七点不到,路向北骑着“苟延残喘号”出现在银杏路口。雨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大,雨刮器开到最大,也只能勉强看清前方两三米的路。路口的低洼处已经积了半尺深的水,浑浊的雨水顺着马路牙子往下淌,把斑马线都淹得看不清了。
他把摩托车停在岗亭门口,穿上反光背心,拿起指挥棒,一头扎进了雨里。
早高峰的车流已经涌了过来,电动车、自行车、小轿车挤成一团,鸣笛声、刹车声混着雨声,吵得人耳朵发疼。不少骑车的人嫌积水太深,直接拐进了机动车道,还有的行人嫌打伞麻烦,低着头就往马路对面冲,完全不管红绿灯。
路向北站在路口中央,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,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警服。他的手势依旧标准有力,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,抬手、挥臂、转身,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。
“电动车退回非机动车道!积水深,注意安全!”
“行人请走斑马线!红灯禁止通行!”
“货车减速!前方有积水,不要抢行!”
他的嗓子很快就喊哑了,雨水灌进嘴里,又涩又凉。但他没有停下,依旧站在雨里,一遍一遍地指挥着交通。
路过的街坊看到他,都忍不住喊:“路警官,躲躲雨吧!这么大的雨,别淋坏了!”
“就是啊!进岗亭歇会儿,雨小了再出来!”
路向北摇了摇头,抬手做了个直行的手势,声音沙哑:“按规矩来,早高峰不能离岗。”
就在这时,菜市场入口的方向,赵姨推着三轮车停在了路边。她身上披着雨衣,手里拿着一把大大的黑伞,还有一个用毛巾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杯。
看到路向北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的样子,赵姨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。她扯着大嗓门,隔着雨幕喊:“路向北!你傻啊?这么大的雨不知道躲躲?你是铁打的?”
她一边喊,一边撑着伞冲进雨里,几步跑到路向北身边,把伞举到了他的头顶。
伞很大,把路向北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,隔绝了倾盆的暴雨。
“赵姨,不用,我没事。”路向北连忙说,“您赶紧回去,雨太大了,路上滑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赵姨把保温杯塞到他手里,语气硬邦邦的,“刚熬的姜茶,趁热喝了。别淋感冒了,到时候没人给我们指挥交通。”
保温杯隔着毛巾,依旧暖烘烘的,烫得路向北的手心微微发热。
他看着赵姨半边身子露在伞外,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谢谢赵姨。”
“谢什么谢。”赵姨摆了摆手,把伞塞到他手里,“伞拿着,别再淋着了。我豆腐摊还没人看,先回去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冲进雨里,推着三轮车,头也不回地朝着菜市场走去。
路向北握着手里的保温杯,还有那把沉甸甸的黑伞,站在雨里,久久没有回过神。
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,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过他。哪怕是淋了雨,生了病,也只能自己扛着。
可现在,在这个陌生的棋盘街,这些认识了不到半个月的街坊,却把他当成了自己人。
路向北深吸一口气,把姜茶喝了下去。温热的姜茶滑进喉咙,暖遍了全身,驱散了所有的寒意。
他把伞靠在旁边的路灯杆上,依旧站在雨里指挥交通。
伞就放在那里,他没有用。
按规矩来,执勤的时候不能打伞,会影响指挥手势,也会影响视线。
雨越下越大,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八点十五分,实验小学的孩子们陆续来了。家长们骑着电动车,载着孩子,挤在路口的斑马线前,看着没过脚踝的积水,都犯了难。
孩子们背着书包,站在路边,看着浑浊的雨水,不敢往前走。
路向北看到了,立刻走了过去。
他蹲下身,对着孩子们笑了笑:“来,叔叔背你们过去。”
孩子们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了起来。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,怯生生地爬到了路向北的背上。路向北稳稳地站起来,背着她,一步一步趟过积水,把她送到了马路对面的学校门口。
一趟,两趟,三趟……
他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,把所有不敢过马路的孩子,都安全地送到了对面。
警服彻底湿透了,裤腿上沾满了泥水,鞋子里灌满了水,每走一步都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但他的脸上,却带着难得的笑容。
校门口,老周正撑着伞站着。他看着路向北一趟一趟背着孩子过马路,那双锐利的眼睛里,渐渐柔和了下来。
等路向北把最后一个孩子送过来,老周递过来一条干毛巾。
“擦擦吧。”老周的声音依旧低沉,却带着一丝暖意。
“谢谢周叔。”路向北接过毛巾,擦了擦脸上的雨水。
老周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吐出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路向北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:“应该的。这是我的职责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刺耳的货车鸣笛声,从马路的尽头传了过来。
路向北猛地回头。
一辆满载货物的大货车,正以极快的速度,从坡上冲下来。货车的刹车灯疯狂地闪烁着,却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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